风云岁月--陈昌炎自传(3)

第二章 敬老爱幼 忠孝传家

继母雷茂英

在我三岁那年,父亲为我娶回继母雷氏。

继母雷茂英,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。她父母亲早年去逝,没有一个兄弟姐妹。原嫁到姓马的人家,没多久夫殇,无嗣。一辈子没走过娘家,没有任何亲戚来往。真称得上是孤苦伶仃。

1942年,日本鬼子进村,烧杀抢夺,无恶不作。当时我只有两岁多,吓得到处躲藏。有一次,我随继母躲进三根松龙溪寺的别家祠堂里。我依偎在她的怀里,不料鬼子的一颗子弹,从祠堂的瓦片上射进屋里,正好从我的胳肢窝下面缝隙穿过,幸好只擦破了一点皮,却把她吓个半死。

有次鬼子突然进村,父母亲没有来得及将我带走,被落到日本鬼子手里。父母亲心急火燎。父亲偷偷地跑回家来救我。父亲躲在暗处窥探:他看到鬼子们有的喂我吃,有的拉我走,有的还逗我笑。躲在暗中的父亲,吓得要死,唯恐这些畜牲们伤害到我。这一次,我总算有惊无险地逃出了鬼子的魔掌。

继母是一位非常善良、勤劳、朴实的女人,和父亲一样,家里的事,农田里的活,样样拿得起,放得下。尤其是针线活,做得特别好。她视我如亲生一样疼爱。如果我在外面受人欺负,她会不依不饶地找别人算帐。记得有一次我淘气,父亲用烟斗把我的鼻子敲出了血,她就和父亲大吵大闹,一连几天不和他说话。在她身边,我享受到了慈母般的爱。使我苦难的童年有了一些亮色。

我成家后,就把继母接过来一起住。我太太和她相处十六年,从来没有发生过不愉快的事。她对三个孙子,更是疼爱有加,视为心头肉。要是谁欺负了他们三兄弟,她简直敢和人拼命。记得有一年春节,早上起来我发现老二尿了被窝,一时性起就踹了他一脚。这下可不得了!她老人家一气之下非要离家出走,任我们夫妻好说歹说都不原谅。好在我那三个小子上前抱腿的抱腿,拽衣的拽衣,哭的哭、喊的喊,最后她看在孩子的面上才算罢休。

继母操劳了一生,到了晚年,本该让她好好享享清福。可是,当她卧病在床的时候,却执意要我们送她回老家去。原来这里离县城近,她怕死后要火化。在老家一个本家亲戚也没有,回去以后由谁来照顾她呢?我左思右想,想到家乡我有一位干姐邓元秀还居住在那里,于是和她协商,每月我付她100元的生活费,让她来照料母亲。三个月后,老母亲的病情日趋恶化,多方医治无效,于1978年农历四月二十八下午三时去世。当时,我正在埠河农行检查农贷资金的使用情况,而且参加检查的是虎东片各银行的外勤人员。任务在身怎么办呢?这时埠河派出所周所长得知后,马上派车将我送回县城。等我赶回家时,老母亲已闭上了双眼,安详地西去了!享年65岁。

母亲去世,使我们全家人万分悲痛!三个孩子哭得睡在地上拉不起来。那时家乡大力提倡易风易俗,不准做道场。我们便举行追悼会,以寄托哀思。14岁的大孙子仁科在追悼会上,声泪俱下,用发至肺腑的语言,倾诉对奶奶的思念之情!在一片悲哀声中,全家人把她老人家送到龙溪寺,安葬在山顶上。刻了一块一米七高的石碑,以彰显她老人家的厚德。每到清明节,全家人只要能赶回来的,都要前去扫墓,缅怀这位伟大的老人。

父亲死于三年困难时期。父亲患有严重的哮喘病。1958年大跃进,带来浮夸风,老百姓的口粮奇缺。父母亲失去劳动力,只能分得一点基本口粮,每人每天只有二两米。他俩为了填肚子,就剥树皮、挖观音土吃。很多人饿成黄肿病,肚子凸起老高,腿肿得走不了路,一摁一个坑。由于生活的磨难加上饥饿,父亲的哮喘病越来越严重,常常是喘得死去活来,脸色发青。饭都吃不饱,更别说看病的事。父亲病情逐渐恶化,终于1959年10月27日(农历9月初9晚8时与世长辞。那天晚上下着毛毛细雨,家里仅是母亲一人,因为我家单传五代,无一血缘关系的亲人守护。仅有一公里之外的干哥桑良玉。父亲吊气后,一个小脚女人的母亲孤单单的摸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路,去找干哥哥。每想到当时多么凄惨的这一时刻,我就特别的心酸和愧疚。那时我正在北堤管理区驻队。第二天晚上,天特别黑,还下着毛毛细雨。晚上十点钟,管理区机关话务员喊我接电话,是单位领导张修志主任打来的:“小陈吗?你家里有人找。”

“喂,我是乔正友。”乔正友是我祖母的侄孙子,也是我小时的同学。他是特地赶到我的单位给我报丧的。

“喂,喂!你听得到吗?你父亲昨晚上去世了!”乔正友继续说。

听说父亲去世,如五雷轰顶!我心急火燎地放下电话,赶紧向组织请假,急急忙忙地往杨厂赶路。北堤管理区离杨厂银行30华里,我连走带跑地赶了两三个小时,才回到单位。这时已是深夜了,连夜告假,又往家里赶。杨厂到公兴垸有130华里,我和乔正友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回到家。见到我那已经咽气的父亲,仍然睁着眼睛,张着嘴巴。母亲告诉我,父亲临终前,两只眼睛还在四下张望,好像在找吃的,又好像在找他唯一的儿子,似有千言万语,似有满腹的心事。可是,他什么也没有等到,就这样睁着双眼,张着嘴巴撒手而去了。他是死不瞑目啊!我看着可怜的父亲,痛哭失声,跪在他老人家床前,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双眼,万分愧疚地说:“爹呀,是儿不孝,没有钱为你治病,没有粮让你吃饱,没有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,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给你说,我对不起你呀!”父亲似乎听见了我的哭诉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,合上了嘴巴。就这样,我慈祥、勤劳、苦了一辈子的父亲,永远离我而去了!

两天后,我把父亲安葬在四柱山别行松老人的竹园后山上。这片地方在“文革”期间,被夷成平地。后来我多次回老家,寻找父亲的墓地,却难辩踪迹。好在侄子别克刚健在,安葬我父亲时,就是他看的风水。根据他的记忆,我才找到准确的墓基地,挖出了棺木,又重新修建了一座大墓,并立碑供后人纪念。

妻子高大梅

在杨厂工作期间,我找到了我生命的另一半——妻子。我俩的相恋,是我们一生中最甜蜜的回忆。

那是一个初秋的下午,我从农村驻队回来,手里拿着一本《王孝和》,坐在银行门口阅读。银行的对面是供销社的大院,大院里办了一个机关幼儿院。经常可以听到孩子们的笑声和歌声。幼儿园老师中有一位年轻的姑娘,红扑扑的脸蛋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,两条黑油油的小辫子搭在双肩上,见人未开口先带三分笑,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。听人说她叫高大梅。每次看到她,我都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。到农村驻队这么多天,一天见不到她,心里就有点空落落的。这天,我约模着快要放学了,就故意坐在门口等着。手里拿着书,眼睛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,支棱着耳朵听大院的动静。不一会儿,她便领着孩子们从大院里走了出来。及至见到她,我反而有些紧张起来,忙把头低下装做看书。她送走了孩子们,便慢慢地走来,与我搭讪:

“喂,王孝和,把书借给我看看。”

我抬起头来,一张娇好的面容在笑吟吟地望着我。

“怎么?王孝和是我的代名词吗?”我调侃地说。

“你手里拿的不是《王孝和》吗?人家是受人尊敬的战斗英雄,你还不情愿当吗?对不起,我不知道你的尊姓大名。”她语言犀利,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
“我叫东日火。”即“陈昌炎”三字的各一半。当时大家都这么喊我。我也幽默地回答她。

“这个名字好别致,好似东方的日头,像火一样的热烈。”她在解释中隐含一种赞美。

我这样近距离地看她,还是第一次。她那明亮清澈的眼眸,她那乌黑飘逸的短发,她那爽朗明快的性格,就像磁铁一样,久久地吸引着我的目光。

她从我手中接过书,随手翻着,一边作自我介绍:“本小姐姓高名大梅,是机关幼儿园的老师,认识一下吧。”

她歪着头看着我。

好一个调皮的小姑娘!

“你的名字真美,高天下,大地上,一朵盛开的娇艳梅花。”我有意地夸奖她的取名。

“你真会说话,你看我有那么美吗?”她不好意思地说。

“当然。”我毫不犹豫地肯定。

她朝我甜甜地一笑,就轻盈地离去了。

从此,我俩心照不宣,开始了频繁的交往。

当时粮食供应特别紧张,人们很少能吃顿饱饭。有时候我到长江人民公社开会,晚餐每人发5个肉包子,我舍不得吃,给她带回来。可她从不愿一个人吃,每次都是她让我,我让她。贫穷的生活培养了我俩的真挚感情。

这时候,供销社有位“秘书”也相中了她,死死地追求着她。我知道后,有意冷了下来。想让她认真地比较一下,理性地作出选择。

一天晚上,供销社组织职工到码头上搬运芦苇。银行和供销社公用一个食堂,银行职工当然也要参加。在路上,高大梅拦住我,要我明确地回答:到底爱不爱她?我对她说:“一个女孩子总不能有两个男朋友啊!而且人家是有权势的。”

“我只喜欢你一个人,你什么也别说了。”她打断我的话头说。

秘书也知道高大梅不喜欢他,却硬是纠缠不休。当他得知高大梅与我好上之后,就蓄意找机会报复。也就在这天晚上,他带着几个人到处寻找高大梅。只是由于天太黑,他没看见我俩。但他们的谈话,我俩听得清清楚楚。秘书说:“今天晚上,高大梅怎么没来劳动?明天要给她算账!”另一个人说:“干脆把她调到门市部去,好好收拾她。”

我悄声对她说:“你呀,等着明天挨批吧。”

她蛮不在乎地一笑:“大不了,我离开这里就是了。”

1961年的1月15日,我们这对有情人终于走到一起,正式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(见图F-1)。当年10月16日,是她父亲的生日。我们就选在那天,在杨厂涂郭巷举行了简单的婚礼。当时正值国民经济困难时期,结婚的东西我们一件也没有置买,两人就穿着平时的随身衣服。但是我们觉得非常幸福,因为我们坚信:我俩的感情是纯真的、炽烈的,只要我们真诚相爱,完全可以靠自己的双手,创造美好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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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大梅和我结婚后,就遭到供销社那位秘书的报复。国民经济困难时期,国家实行精兵简政,动员大批干部职工下放农村。秘书借精简之机,将高大梅精简下放。他在迁移证上,将高大梅的出生年月曰,由1944年1月16日涂改为1940年4月3日。将不满19周岁的女职工,没有满月的产妇和婴儿陈高狠心地下放到百里之外的我的老家——公安县章田寺乡公兴院落户。然而,高大梅不惧怕权势,不向命运低头,毅然地从城镇走向艰苦的农村,靠挣工分养活自己。她在那里一待就是八年。八年里,老二、老三相继出世。她带着三个儿子, 勤扒苦做,八年中,没有添过一件新衣服。她上三根松赶集,饿得头昏眼花,却舍不得买一碗面条吃。当时我的月工资45元。直到1969年中秋节那天,在二舅老大福及高家亲朋好友的帮助下,才把她们母子转到杨厂涂郭巷落户(见图W-2)。1973年,她进入杨厂砖瓦厂工作,吃区里自给粮。1983年,落实知识分子政策,全家人才转成非农业户口(那时中级技术职称以上人员可将生我者、我生者由农业户口转为非农业户口。)

1968年冬天,我俩带着2岁、4岁、6岁的三个儿子,从杨厂经孟溪回公兴垸过春节。那时没有车,船可以代步,运送东西全靠肩挑,赶路全靠两腿。三个小孩走路,走不动。两个人抱,三个孩子怎么抱?这么远的路程,如果请马驮运,那得需要二匹马;如果请挑夫,那也得需要请二个人。我一个人每月就那点工资,哪有钱雇马或请人呢!想去想来,只有自己用肩挑。一根扁担,两个箩筐,老大坐一头,两个小的坐一头,我俩轮换着挑。两人争着往前挑,都希望多挑一截。其实孩子他妈比我挑的还要远,她为了心疼我,为了孩子们,使出全身力气,拼命地挑。每一段路都比我挑得远。而且两只箩筐一落地,要给孩子们拉屎拉尿,要吃要喝,都需要她去护理。路上的行人,穿着厚厚的棉衣,头上缠着围巾。见到我俩挑着三个孩子,单衣薄裤,大汗淋漓。纷纷投来同情、羡慕的目光。

我们挑一会、停一会,天黑前走到了永郝信用社,算起来走了82华里。两人的肩膀磨得又红又肿,两腿发软,累得一点劲儿也没有了。在永郝信用社张方正会计的热情接待下,我们一家5口在此过了一夜。由于白天一时冷一时热,我俩感冒发烧,剧烈咳嗽,一夜没有合眼。孩子们他妈更是精疲力竭,动弹不得。第二天张会计帮忙,总算把我们送到了孟溪银行。

我们两口子除了自己以身作则,带头示范,还十分注意培养孩子们的劳动观念。1972年,我们居住的两间茅草房,一到雨天,外面下大雨,屋里下小雨;外面不下了,屋里面还嘀哒。当时一家6口,吃穿都困难,更无力改建和翻新住房。情急之下,我们在杨厂砖瓦厂赊购一千块机瓦,准备铺到茅草屋面上去,解决一下漏雨的问题。可是要把一千块瓦,搬到屋顶上去,在腐烂的茅草屋顶上,铺平盖好,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起初准备找三个舅老和邻居帮忙,后来征求三个孩子的意见:

“我们自己能不能把这堆瓦盖到屋顶上去呀?”

三个儿子异口同声地说:

“不用请人帮忙,我们自己干!”

我借来一张很结实的木靠梯,5岁的老三从地上把一片一片的瓦,递给梯子上7岁的老二,老二把接到的瓦,传递给站在屋檐边9岁的老大,老大再转到我手里,由我把瓦铺到茅草屋面。就这样,全家人同心协力,你追我赶,仅大半天功夫,就将这一千块瓦铺到屋面上,胜利地完成了任务。虽然一个个忙得汗流浃背,累得腿脚发软,但从中感受到劳动的艰辛,收获成果的喜悦。更重要的是,我们的房子再也不漏雨了,不用过那种四处避雨的日子了!

看到孩子们吃苦、受累,我们心里很疼。但是看到孩子们这种团结协作,敢于吃苦,坚强不屈的精神,我们又感到欣慰。为了鼓励孩子们,我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双解放鞋。他们的妈妈还买回猪肉,奶奶杀了鸡,把全家慰劳了一番。

我俩教育孩子,在保证他们基本生活的前提下,注重德智体方面的培养教育,特别是不准拿别人的财物。1972年3月的一个星期天下午,我们家三个儿子和隔壁陈田珍家两个儿子,在我家菜园地里学挖防空洞。在一棵大树下面,他们挖着挖着,突然发现一个罐子被牢牢地套着。他们扒开上面的浮土,用力拔出罐子。打开罐子一看,里面装有一满罐子白角子。搬到家里一清点,整整500块。五个孩子按五份平分,每人分得100块。孩子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,都感到很惊奇,各自将分得的白角子装进自己的口袋里,跑到长江大堤上去玩。这时有一个人路过此地,看到小孩子拿这么多银元玩,禁不住睁大了眼睛,笑嘻嘻地和孩子们交谈起来:

“小朋友!你们家住哪儿?你们这手里的东西是哪来的?”

孩子们齐声回答:“刚才挖防空洞,从地下挖的。”

“卖给我好不好?”那人说。

“不卖!不卖,我们玩的。”孩子们齐声说。

那人又说:“一块给你们两角钱好不好 (当时银行收购价每块5元) ?有了钱你们就可以买你们喜欢的东西啊!”

听说可以换钱,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。有的说,卖了去街上买好吃好玩的;有的说,卖了去买娃娃书看;还有的说,卖了让妈妈买新衣服穿。我大儿子陈高说:

“5角钱一块要不要?”

那人二话没说,以每块5角钱买走了一大半,然后渡过小河口向南五州方向走去。

我们家的孩子们回来后,将手里剩下的银元交给了奶奶。不知怎么,孩子们挖出银元的事被杨厂财政管理所知道了。所里派人到杨厂银行找我,说我家孩子在自家菜园里挖出了银元,这是地下宝藏,要收归国有。我得知此事后,连忙回家说服孩子们,将剩下的银元上缴国库,又协助财管所,在南五州找到了买银元的人,把买走的银元,收回给了国家。银元是我家小孩在自家菜园地挖出的,财管所特地给我留下十块作纪念,这十块银元收藏至今(见图W-1)。孩子们通过这件事也深受教育,明白地下宝藏应归国有,任何个人不应贪占不义之财。

教育三个儿子,我们当父母的没少下功夫。为了规范他们的行为,我们用“五好”和“五不准”的标准,要求他们。“五好”即是:学习成续好、思想品德好、劳动观念好、团结互助好、讲究卫生好;“五不准”即是:不准隨便拿别人财物和偷抄别人的作业和答巻、不准打架斗殴骂人说脏话、不准玩火擅自玩水、不准不经允许外出过夜、不准共守同盟做坏事。

这些条款规定,虽然不是法律,但对孩子们以后如何做人,做一个朴素、诚实的人,做一个遵纪守法的人,起到了一定的作用,而且取得了良好的效果。

每到学期结束放假,要孩子们学会放松自己,但也注重安全教育。特别是暑假期间,他们三兄弟在炎热的夏天,光着头,穿件背心,一条短裤,肩背叉,手提篓,到沟港河边、野草丛生的地方去寻找捕捉鱼虾、青蛙之类的小动物。这一方面提高他们的捕捉技能,满足兴趣爱好,另一方面还可以改善一下三兄弟的生活。

由于我们对孩子要求严格,他们三兄弟之间表现得很团结,很坚强,很勇敢。他们也从不打架,不骂人,不说脏话。不偷、不摸、不做坏事。这让周围人很是羡慕。在涂郭巷集镇上,当时流传着这样的顺口溜:“昌炎的队伍才出发,三个人来三条叉,团结互助捕鱼虾,从不打架骂人说脏话。” 外边的孩子也不敢欺负他们。因此,很多人赞赏我们这个家庭的教育方式。

孩子天性好玩。他们三兄弟有时候也出去玩水,回来后搞攻守同盟,隐瞒不报。我常常动用常规“仪器”检查,即用手指甲划他们的大腿和后背皮肤,如划出白色痕迹,就证明玩了水。再是观察他们的脸色和情绪,要是都不吭声,就要罚站二小时,站着不许动,一动就打。老三天生好动,自然挨打的次数就多一些。有时候犯了错也坦白交待,但他们从不出卖自己的兄弟。要不就一人承担责任,有时候还争着承担责任。老大说是自己要他们下去玩的,老二说是自己先下去的,老三说我们没有商量,都是自愿的。看到他们敢于承担责任的精神,我脸上装作生气,心里还是暗自欣喜。但必须反复重申擅自玩水的危害性,教育他们做一个诚实的孩子。虽然心疼孩子,但我们夫妻都知道,既然立了规矩就要严格执行,承诺了的事要认真兑现,搞错了的事要主动道歉,这样才能使他们是非分明。言必信,行必果。这是做人的准则。

几十年的相濡以沫,证实了我们当初的信念。结婚这么多年,我俩从来没有红过脸。妻子和婆婆相处得像母女俩。我们三个儿子,三个媳妇,三个孙子,对老人孝顺,夫妻间恩爱。一大家子和和睦睦。这是用多少金钱也买不来的呀!

人们常说,家庭是幸福的港湾,沙漠中的一块绿洲,人生旅途的加油站。对此,我深有体会。我常常想:老天对我太不公平,我在事业上兢兢业业,却让我遭遇那么大的磨难,蒙受那么大的冤屈。但老天对我又是那么恩惠,给我一个这么温暖、幸福的家庭,给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位伟大女性:一位是我的继母,在我幼小的生命即将夭折的时候,她用坚强的身躯庇护着我,用无私的母爱呵护着我,让我一步步长大成人;一位是我的妻子高大梅,几十年来,她用柔弱而有力的臂膀,为我支撑起这个家庭,为我养育了三个懂事的儿子,为我和孩子们营造了一个温馨的爱巢。这一辈子能与她结为伴侣,并与之相携终生,是我的福气,是我们陈家的造化。

老大陈高

1962年10月17日,星期三,农历九月十九,秋高气爽,红日高照。当时我在公安县孟溪银行工作。那天刚吃过早餐,有人喊我接电话:“你……你是昌炎啦?恭……恭喜你!今天早晨6点多钟大梅生……生了个儿子!赶快回来吧!”电话是杨厂供销社的大舅哥高大雄打来的。

我放下电话,跑到营业厅兴奋地告诉大伙:“老婆生了,我有儿子了!”大家都为我高兴,同事们当即在供销社买了红糖(那时候生一个孩子才供应二斤红糖)和一些礼物送给我。

中午赶到杨厂凃郭巷爱人的娘家,一进门就抱着我的儿子,左端详右端详:啊,好像爸爸呀!他妈说:是你的儿子不像你像谁呀!

那天我着实兴奋了一天。

第二天一早,我从阧湖堤乘轮船去石首新厂镇红旗村,给我的姨妈报喜(生母的妹妹)。姨妈高兴地说,我算的就是这个时候要生了!所以特意把鸡和鸡蛋攒下来。她装了满满一盒子鸡蛋,还有两只老母鸡。下午我乘船将姨妈的礼品带回家。同时,外婆也弄到不少补养产妇的物资。

第三天按传统习惯,要给孩子“洗三”:用温水将全身洗干净;取乳名;请客三件事。岳父要外孙姓高。我一声不吭。因为我们陈家五代单传,才生个儿子就改姓那怎么行!孩子他妈看出了我的心思,也偏向姓陈。晚上我们商议出一个折衷方案,把双方的姓氏都挂上,取名“陈高”。大儿子陈高因此得名。

陈高出生正赶上国家困难时期,一切物资凭计划供应,市场根本买不到东西。虽然想方设法弄了些鸡蛋、肉鱼之类的营养品,但是营养远远跟不上儿子吃奶的需要。那个年代没有牛奶卖,只能磨米粉,掺些糖煮成米糊代替牛奶。

1963年正月初三,我们抱着陈高从杨厂出发,徒步经麻口回老家看奶奶。一路上,儿子一个劲地哭,只要他妈一人抱。我一抱起他就大声嚎哭,好像我身上有刺似的,怎么哄都哄不住。一挨他妈的身子,哭声就止。可是,路途这么遥远,光让他妈抱着走路,怎么行呢?我真是爱恨交加,又不知所措。实在忍不住,就发火了:就让他哭吧,索性把他放到路旁,让他哭个够。可他妈又心疼孩子,抱起来继续往前走,还生了我的气。走到闸口时,天已黑了下来。他妈累得实在走不动了,我们就宿在闸口银行。不料闸口银行接到县银行通知,要我第二天赶回县里开会。无奈之下,只得请闸口银行的冯主任帮忙,租来一匹大白马送她母子俩。马夫将他俩送到虎渡河腰渡口,她母子俩过渡到对岸,才回到公兴院老家。

乡下的生活更是艰难。老婆奶水不够,由米糊代奶儿子又不肯吃。所以总是哭,加之性格倔强,越哭越狠,小肠撑破腹壁,哭出了疝气。腹股沟凸起很高,阴囊红肿,孩子更是哭声不断。哭到后来有气无力地挣扎着。那时我正在大门信用社搞“四清”(即清理财务、账务、资金、实物)。1964年5月3日夜里,我接到孟溪银行李成云主任的电话,说我儿子病危,要我赶紧回去看看。这一夜我心慌意乱,心急如焚。向外望去,电光闪闪,雷声隆隆,大风吼叫,下着倾盆大雨。路上看不到一个行人。没等天放亮,没等雨停,我撑着一把伞就冲出门去。还没走几步,我的伞就被风刮得无影无踪。只好顶着风雨往前赶。泥泞的路上把不住滑,还是摔了几跤。湿透了的衣服,外面又裹上厚厚的一层泥土。天大亮时,我才赶到虎渡河旁,搭上开往沙市的客船。中午从黄金口下船,跳上一辆东风大货车。直到吃晚饭时,我才赶回家。这时孩子躺在他妈怀里,有气无力,一动不动。“儿子一个星期没吃没喝了,只怕是没救了。”孩子他妈哭泣着对我说。

病情紧急,一分钟也不能耽误。我安慰他妈说:“会有办法的!赶快收拾衣物,去县医院手术。”

当时没有任何交通工具,只能背着儿子,小跑步似的往县城赶。为了抢救儿子,早已忘记连日的疲劳,一口气跑进县人民医院。经外科初检即被收入住院,但住院通知写着预交100元。我的天啊!摸遍全身也不过10元。那时月工资才30多元 。100元是我3个半月的工资。一下子哪来那么多钱呢?我急得全身直冒汗。100元就是救命钱哪,那个年代谁也不富裕,银行制度又特别严格,从不给职工借支,更没有如今的医保。我从医院财务室,跑到县支行行长办公室,找到刚从部队转业到银行的副行长王喜秋。他看我又紧张又慌张的样子,忙催促我说:“什么事?快说。”

“我的儿子病危,要预交100元住院费,我……”我吞吞吐吐地还没有说完,王副行长打断我的话,说:

“别说了!”他忙从办公桌内拿出存折,取了100元现金给我。并与我一同去了医院,向院方进行了交涉。然后跟我说,要尽快把孩子的病治好,不要考虑钱。我和孩子他妈向这位慈祥的新行长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当我办完交钱手续,回到病房时,医护人员正在给儿子会诊,忙着手术前的准备工作。一位护士把我叫到医务室,主治医生对我说:“你儿子得的是疝气,小肠通过腹壁嵌到阴囊里,要是肠子乱了,孩子又小,体质又差,怕是受不了。当然,我们会全力抢救。你在手术单上签个名吧!”我拿着笔,浑身发抖,艰难而痛苦地签下了我的名字。

夜晚11点,孩子进了手术室。他妈围着手术室的前门后窗跑,希望通过一丁点光亮,看到儿子的安危。可是,在整个手术过程中,她什么也看不到。我被叫到治疗室,要抽血化验血型,准备给手术中的儿子输血。一个小时要过去了,即将到12点。那时县城的火力发电至12点,就停止发电。儿子还在手术室,我急着要求医院自己发电,保证手术照明。医院提出每小时收取20元高额电费。我毫不犹豫地答应:

“行!只要把我儿子的病治好,我在所不惜!”

这时候,他妈更加不安,急得跑进跑出,碰到院子里一棵大树上,头上鼓起一个大包,她却一点没有感觉到疼。

凌晨1点半,外科主任皮定武从手术室走了出来,笑着对我们说:“别急了,小孩的手术做得很成功,马上就会送出来。”

主任的话,使我们心中的万斤石头落了地!儿子他妈向这位救命恩人皮大夫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手术进行了整整两个半小时,我们两口子在外面,似乎等了两个世纪那么长。儿子终于从手术室被送了出来。这一夜苦的更是孩子他妈,因为她肚子里怀着另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。她不顾自己沉重的身子,弯着腰,两手扶着床沿,俯身看着儿子,生怕出现一点意外。

第二天早晨医生查房,交代我们注意小孩放屁。如果放屁了,就说明肠子通畅了,危险期也就过去了。儿子麻醉药醒后就不停地叫喊妈妈。只要他妈妈离开他的视线,就使劲地哭。所以老婆只有弯着腰,俯身守候在儿子身边。而我则紧盯着儿子的小屁股,直等到放出一个屁,我才松了一口气。

不一会儿,我被护士叫去抽了200毫升血。当时血库里没有血,有血我也买不起,只能从自己身上抽血。那时生活条件差,一天二餐饭都难饱肚,更谈不上有什么营养。200毫升血抽出后,就感到全身发抖,头晕眼花,在走廊上坐了好一会,才往病房走去。这时血已输到儿子的身上去了。儿子很快就有了感觉,不停地叫妈妈。九天后,手术伤口已愈合,用木板夹着的,输液的右脚被松开。瘦得皮包骨的小陈高,开始下地学着走路,咿咿呀呀地学着说话。12天后,我们怀着喜悦的心情,带着儿子出了院。

转眼间,陈高6岁了,到了上学的年龄。先在公兴大队小学启蒙,老师王八斤给他按辈份取名叫陈仁祥,表示他一生吉祥平安的意思。

1969年中秋节,陈仁祥随母转到杨厂区涂郭巷,在荆洪小学读完小学6年。在校期间作为少先队代表,他在全校作了“怎样当好一名少先队员”的讲话。讲话很有层次,表述的内容很有代表性,博得师生们的一片掌声,被评为学校优秀少先队员。

陈高读初中的时候,一个寒冷的冬夜,他说去同学家做作业。我们等到12点,他还没有回家。我和他妈冒着刺骨的寒风,从学校找到砖瓦厂,找遍了周边同学的家,最后敲开了李金安同学的家门。此时已是凌晨1点多钟了,陈高正和李金安一床熟睡。天这么冷,是让孩子继续睡觉,还是立马起床一起回家?我们为了严肃规矩,小孩不经允许不得外出过夜,还是狠着心把他叫醒。回到家后,我们告诉他,这一夜不是让他回来睡觉,而是要检查违犯规矩的原因,并罚脆4小时至天亮。写了检讨,作了保证之后才去上学。打这以后,三兄弟没有一人不经允许外出过夜的现象发生。

1974年,仁祥进入杨厂中学读初中,毕业后又继续在这所学校读高中。“文革”期间,各种教科书没有了,大人、小孩都捧着毛主席语录,拿着报纸。社会上以阶级斗争为纲,为工农兵服务。学校不上课,也跟着闹革命。学生失去学习兴趣。陈仁祥手里经常拿着厚厚的小说看。有一年天气特别热,我们一天一夜没见着他的人。我和他妈四处寻找,后来发现他在床上关着蚊帐看小说。由于光线不足和阅读姿势不正确,他过早地戴上近视眼镜。1978年参加高考,数学只考了28分,总分低于录取线18分而落榜。后在阧市中学复读一年,1979年被江汉石油管理局技术学校录取。

当时中专、技校招收的,都是吃商品粮的学生,而陈仁祥当时吃的是农村粮。因为不满周岁的他就随母下放到农村,1969年又随母迁回城镇落户,却没有解决吃商品粮问题。对于“是否商品粮”这么复杂的身份变革,陈仁祥本人并不知道。所以,他在填写《高考对象基本情况表》时,只填写了爸爸在银行工作,妈妈在县砖瓦厂工作。江汉油田技校录取时,误以为该生是吃商品粮的。可是上学“须带城镇户口及非农业人口粮油关系转移证”。这下把我们难住了!我们从哪儿弄这些东西呢!孩子被录取了,就得想法让他去上学,不能耽误他的前程。可是,“商品粮”“户口”怎么解决?心里一点底也没有。那段时间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,急得头昏脑胀,四处求人。公安砖瓦厂财务科长赵光华、县银行的杨长勇、崔大英以及孟溪、杨厂银行等单位和个人,帮助我们想办法,出主意。大家一致认为,以高大梅作为知青回城,解决户口问题比较实际,也符合政策。

天无绝人之路。经过多方面努力,县知青办出面,帮助解决了户口问题。可是“商品粮”问题,解决起来就颇为复杂了。非农业人口粮油关系转移证,需从某个大队的生产队开始办理手续,这个队要拿出几百斤口粮,转换成粮食支拨证。这在当时简直是天方夜谭。一个生产队根本拿不出几百斤的粮食,当时粮食比金子还要稀罕。眼看学校报名期限已到,为了不耽误上学,先到民政部门办理城镇户口迁移证,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先去民政部门办理诚镇户口迁移证,负责办证的人审查通知书后又退给了我说,“你家成员中没有陈仁科的名字,不能办理。”这是怎么会事,莫非是招办发错了地址或写错了名字,那天下午我带着这一疑问急速赶往江汉油田招办弄清原由,天已黑了下来,好不容易找到招办负责人,询问名字到底是怎么会事,查看录取册上是陈仁祥的名字,在填写录取通知书时把潦草的“祥”字误写成了“科”字,这位负责人说:“通知书的副本已送有关部门备案,不可能再变更了,就叫陈仁科嘛。科是科学的科,我们的社会就是要靠科学来发展進步,科字更比祥字有意义嘛。”听他这么一说,这科字也很有意义的,好吧,就叫陈仁科。当即要招办出具证明,请当地有关部门将陈仁祥的名字变更为陈仁科。陈仁科之名由此而来。第二天我拿着户口迁袳证,带着儿子去学校报名,说明粮油关系没有转来的客观原因。校方限定月底前,务必将粮油关系转到学校。可是,我回家怎么想办法也没有弄到粮油关系转移证。那段时间我一天到晚提心吊胆,生怕校方把儿子退回来。直到国庆节放假,儿子回家休息,我看他的神态不像退回来的样子,忙问:校方催促你交粮油关系没有?儿子说,学校已给我发了供粮卡,还买了饭票,没有找他要这东西。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校方是怎样解决他的粮食供应的?我不得而知。也不敢去弄明白,到现在也还是不明白。

陈仁科性格开朗,勤奋好学,喜欢小说、诗歌创作。性情好强,喜争第一。技校毕业后,分配到油田石化厂工作。1985年大专毕业后,由中国石油化工部推荐,到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一年。其妻邓斌生于1964年10月6日,农历九月初一,祖籍四川隆昌县人。随父母会战到江汉油田物探公司。她荆门技校毕业后,分配到石化厂工作。后选送到湖北经济管理干部学院学习,1991年毕业后,进入江汉石油管理局机关工作,她俩的儿子陈诺已大学毕业,被江汉石油管理局机械研究院录用,后于2014年4月13日与中国银行汉口分行的陈俊结婚。(老大全家福见图J-7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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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二陈融

1964年7月22日,第二个儿子降生了。我给老二取名陈融,意思是要他长大后接我的班,做金融工作。陈融小时不像他哥,他哥小时一刻也离不开妈,而小陈融只要吃饱了,谁照顾都行。他妈把奶头塞到他嘴里,奶头被吸得红肿,却还是饿肚子,瘦成皮包骨,最后不得不狠心断他的奶。半年后,他就没有奶吃了。断奶期间,母子必须隔开。否则就很难成功。晚上我护着他睡。饿着肚子的孩子,怎能不哭呢?一哭就是一夜。他使劲地哭,我就使劲地打。屁股被打红肿了,白天看到特别心疼。给他喂米糊,一喂进去就吐出来。真是拿他没办法!

老二快一岁半的时候,我们忙着建房子,没有人专门照看他。他哭了一整天,晚上抱起来,发现他的小肠通穿腹壁坠入阴囊里,肿得好大好大。他妈急得不肯吃,不肯喝,心疼地哭了一整夜。孩子本来就没奶吃,这时又病成这样,怎不心痛?眼见孩子病情越来越严重,不能再拖延了,必须尽快送医院治疗。与陈高小时一样,我们于1966年5月24日,在公安县人民医院,给陈融也做了疝修补手术。

不知什么原因,陈融五岁时染上血吸虫病。面黄肌瘦,发育很不正常。我俩每天用自行车,带他去南平医院,打针吃药,治好了血吸虫病。

1970年,陈融入杨厂第二小学启蒙,取学名陈仁新。陈仁新性格内向,但很顽皮。有一天,他把一块干石灰,放进小瓶子里,然后将水灌进去。他想试试看,这块石灰在小瓶子里,遇到水后有多大的爆炸力?结果石灰很快发生效应,石灰喷洒出来射进他的眼睛里,疼得他大喊大叫。他妈连忙背起他,往杨厂医院跑。赶了二里路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医院经过多次、反复地擦洗、消毒,那受伤的眼睛,才慢慢得以康复。还有一次他一人在家,一边看小说一边用高压锅做钣,米放进高压锅里却忘了放水,放在熊熊燃烧的煤气炉上,不一会高压锅里的蒸气冲掉锅盖上的保险伐,发出巨大的爆炸声,把屋顶冲了个大洞,所幸没有伤人。

1976年,陈仁新考取杨厂中学。他的数学功课不好,几次受到老师批评,他的自信心不但没有调动起来,反而产生厌学情绪。他不想读书了。有时躲在外面玩,不去上课。初二暑假结束,怎么劝他也不肯报名上学。俗话说“养儿不读书,只当养个猪”。不读书是绝对不行的。我们对其软硬兼施,办法用尽,他就是不去上学。

怎么办?我和他妈商量,通过繁重的体力劳动磨炼,唤醒他的读书意识。砖瓦厂安排他拉水坯,这是砖瓦厂最苦最重的活。干一天拉水坯,倒给拉水坯的班一元钱。大家互相监督,每天必须完成定额任务。否则就会受到批评。当时正在开展批林批孔的运动。仁新人小力气小,哪里拼得起跟大人一样干呢。坚持了两天,手脚都磨出了水泡。晚上回来,不吃不喝,睡在外面走廊的凉床上,动弹不得。第二天还得坚持去上班。拉到第五天,他妈问他是拉水坯好还是读书好?他不做声,也没有再去上学的意思。从他的身体状况看,不能再去拉水坯了。他妈狠狠心,还是要他去拉水坯。一星期后,他实在坚持不下去了。他妈开导他,不断的给他做思想工作,同时给他一些关怀和温暖。后来他终于点头,同意去上学。通过强体力劳动,教育他做人的道理,同时帮助他明确上学的目的。不仅消除了厌学情绪,而且很顺利地由初中升到了高中。

老二平时少语,很少与外人主动讲话,但懂得体贴父母。家里的很多事情,都是他默默无闻地主动去做。每天做晚饭,几乎都是由他来承担。他做好饭后,有时来不及吃,就先给他妈把饭送去,自己饿着肚子去学校晚自习。星期天做完作业,就帮他妈整烫衣服、用缝纫机做鞋垫、做内衣裤等。见事做事,从不闲着,给他妈减轻很大的家务压力。他这种勤劳俭朴的习惯,一直保持着,后来也成为他妻子、孩子勤俭持家、团结友爱、孝敬老人的榜样。

1982年,陈仁新高考落榜。当年11月,他在杨厂应征入伍,到某部队特务连当兵。1985年8月12日,考入大连陆军学院指挥系学习,毕业后分配到原部队任排长。1998年转业到荆州市沙市区工商局工作。

1989年5月1日,仁新在家里结婚。二儿媳刘金玉是本县甘厂乡高台村人,在沙市床单二厂工作,比仁新小一岁。他俩结婚后,于第二年1月27日,在埠河医院生一女,取名陈羿。大学毕业后,在北京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工作。(老二全家福见图J-8。)

老三陈红

1967年1月31日,我的第三个儿子又降生了。在“洗三”的那天,我给老三取名陈红。当时正是红卫兵大串联的时候。那时市场上可以买到奶粉,但是价格昂贵,只能少许买点,稍微改善一下生活条件。喂养孩子主要靠母亲喂奶和米糊糊。陈红只要吃饱了,不像他哥哥们那样闹人。不知不觉地长大,能够自己吃东西了。

老三上学取学名陈仁君。仁君读小学时,曾患过一次重感冒,几天高烧不退,酿成肺炎。经过治疗,虽然退了烧,但是肺炎未能得到根治。有一天,他咳嗽不止,晚上越来越严重。我把他抱在怀里,感觉到他的呼吸十分困难,喘不过气来。我急得没法子,一夜未眠,等到天亮带他去杨厂医院看大夫。林春宁大夫诊断为肺炎复发,开了些针药,治疗很长时间,仍不见好转。完全没有料到,重感冒引起的肺炎,衍变为“支气管哮喘”,给孩子造成一生的痛苦。看到小儿子犯病时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,我们的心里疼得不得了,四处寻医求治。一次我在《人民日报》上,看到湖南省慈礼县中医院,通过高温热烧,治疗支气管哮喘有特效的报道,真是喜出望外。我赶紧带着孩子来到慈礼县中医院。病房里住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支气管哮喘患者,我们只得住在一家旅馆,每天去门诊接受高温热烧治疗。高温热烧就是用中药磨成粉后加一些锯末涂在背心烧,烧得青烟直冒,真让人望而生畏。儿子痛苦地忍受着、哼叫着。我陪在旁边心疼地安慰他:“勇敢一点,坚强一点!等到一个疗程结束就会好的。”几天下来,衣服不能穿了,孩子动弹不得。一个疗程结束,没有一点好转。这样那能烧得好?是骗人吧?有人开始找医院扯皮,要求赔偿。我们也经不起折腾,电话求助杨厂砖瓦厂,派车将我们接回。这一次不仅病没有治好,反而把背部烧出不少伤疤,给孩子留下难以抹平的遗痕。

仁君最小,身体又不好,对他没有像对老大、老二那样严格要求。加上他从小跟着大哥,也经常得到大哥的保护,互相攻守同盟,做了坏事也瞒着父母,所以很少挨打。有时也闹出一些笑话。记得一年夏天,我们买了很多香甜可口的八方瓜。他见瓜是青皮,想把瓜捂熟一点,更好吃些。于是,他把八方瓜搬到衣柜里,用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。他放好以后,却忘了拿出来吃。夏天气温高,又包得紧紧的,没两天瓜在衣柜里全腐烂了。包裹的衣服全被烂瓜流出的水污染。幸好放在最下一格,否则,整个衣柜的衣服都得报销。

1982年,仁君高考落榜。后在公安斗市中学复读一年。1984年到埠河信用社参加工作。1987年入荆州金融学校,完成三年制函授中专,毕业后分配到公安埠河信用社工作。

1986年5月1日,仁君结婚。小儿媳罗翠娥出生于1965年农历二月十八,湖南省南县明山头人。早年随父母来到杨厂砖瓦厂落户。现为公安县埠河农业银行员工。他俩结婚后,于1987年6月1日,在埠河卫生院生了一个女孩,取名陈梦,入学后取学名陈义铭。大学毕业后考入銀行,现在荆州银行工作。(老三全家福见图J-9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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姻亲兄妹

老伴高大梅有六兄妹,她排行老二,上有一个哥哥,下有一个妹妹,接着是三个弟弟。她作为大姐,不仅要操持好自己的家,尽量不给或少给父母和自己的兄妹增添负担。但是自己有责任对父母和自己的兄妹,尽力给予力所能及的支持和帮助。我作为大姐夫,当然责无旁贷。

大哥高大海早已成家。妹妹高大玉嫁到江陵县郝穴镇,妹夫是一家副食品商店的国营职工。后面三个弟弟都是解放以后出生,他们与大哥高大海一家,还有年迈的父母,挤住在公安县杨厂镇涂郭巷一所二间二层的破房里。这就是前文所述的涂郭巷解放前夕遭遇一场大火,火灾之后幸存的残楼。

到70年代后期,1951年出生的大弟高大福已娶妻生子,自幼天资聪明,精明能干又吃苦耐劳的他,岂肯蜗居在老家过日子!渴望走出家门发展自己的事业。我俩很理解大弟的志向,也很支持他外出发展。同时也可以缓解家庭住房压力。我们托人在公安县夹竹园砖瓦厂,给他夫妻俩找活路。他们一家子在那里干得不错,可是,两口子上班,孩子无人照看,巴不得搬迁到离父母较近的地方安住,比较方便。他的这些想法,我们很理解。可是在计划经济时代,户口、口粮严格控制,搬迁一个家庭,转移两个劳动关系谈何容易!对大弟的心事,作为他的大姐特别上心,还时常流露到嘴上。我作为姐夫自然感到肩上的责任。在工作联系中,我通过杨厂区当时分管工业的何其高区长,找到杨厂蔬菜队负责人曾庆刚、陈学年,请他们帮忙解决高大福一家三口的落户、夫妻做工及划地建房问题。当时,曾、陈同意接受安排,但向我提出要求贷款8万元,置办新砖瓦厂设备。何区长认为,蔬菜队的要求不算过分,给蔬菜队贷款办起砖瓦厂,干部可以向群众作合理交待,避免后面的人钻空子,要求进场落户,甚至划地建房等诸多问题。当然,蔬菜队新上砖瓦厂项目,银行有理由给予适度支持,设备贷款通过审批程序专款专用。该厂按期偿还了这笔贷款。但是,当时用流动资金贷款购置设备,是不符合贷款规则的,且有很大风险。特别是以解决我的内弟的实际问题而贷款,无疑是一种以公谋私的行为。违规贷款8万元,是我在银行工作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。1984年全县金融系统整顿行风,我主动检查了这一问题。组织上鉴于我的错误性质和认识态度,给予我全县金融系统不点名的通报批评,同时调离杨厂银行到麻口银行任副职一年。

高大福一家转到杨厂以后,蔬菜队划了约480平方米的空地,可建6间房屋。经过全家人商量,为了利用好这块地基,将小弟高大寿从老宅子里分出来,与高大福合建两套住房。当时大寿还小,拿不出钱来建房。大福虽然参加了工作,但是两口子工资低,也没有多少积累。大姐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整天忙着拼命干活,当时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多挣钱,除养家外,尽可能支持兄弟们迅速把新房建起来。那时候我的工资不高,还要供养儿子上学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但两个兄弟建房在即,不得不先急后缓。那个时候木材凭计划供应,为了解决建房木材,我随隧道窑砖厂的货车,去鹤峰县的太平林场选购了80多根杉木檩条,供高氏俩兄弟建房使用。在这趟长途运输中,货车在长阳路段翻车出了车祸,我差点丢了性命。后来,我又在砖瓦厂购了一些老火砖、半头砖,供他俩建新房时砌墙使用。在各位兄弟姊妹的共同努力下,很快建起了5间砖砌瓦盖的平房。其中大福3间4封墙,大寿2间2封墙,还空着一间空地,准备以后扩建,便先在空地上搭建一间偏厦,避免被人家占去地基。高大寿为了建房,在郝穴做临工挣得的收入,全部用来购买新房的机瓦。其他建房用料,由其二哥高大福垫付一部分。这些欠款,高大寿后来以劳务方式,向高大福偿还。屋后菜园地以房屋为界,自然平分,各人一半。并商定,当时的菜园围墙均由大福出料围栏,大寿屋前屋后生长的树木,均由大福所栽所管所有。如果大寿自己需要使用、出租、出卖时,大福所栽之树木应无条件砍伐,让出所占地基及后面菜园地,归还给大寿所有。

1958年出生的二弟大禄,渐至长大成人,有段时间曾在我家度过。我给他联系到杨厂镇社办企业包装厂做工,并落户到包装厂吃内销粮,见他20出头,应该找个媳妇成家立业了。我找到包装厂领导商量,请求组织上关心照顾他的生活。包装厂临街面有块空地闲着,我们提出可否拨给高大禄作为建房使用。厂长只同意拨给街背面空地建房,说是规划那里修建办公楼。我们觉得临街面出行方便,居住比较安全。包装厂是个小本企业,谁知何时才能实现规划建房?由于我们一再坚持,厂方最终同意我们临街建房。一年后包装厂果然厂垮人散,规划自然也就泡汤了。

那时岳父在凃郭巷的残楼,屏墙屋小瓦砖是灌土墙,如拆除下来,材料全部报废,整座楼房仅剩三副木架子,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。大禄要建房只能是白手起家。1982年,我从恩施铁厂荒林场购买木材时,顺便给大禄买回一些杉木檩条,又从砖瓦厂给他买来砌墙的老火砖、半头砖,帮助大禄盖起了两间平房。盖起这座房屋,究竟花了多少钱,连大禄自己也不得而知。1998年,大禄在房屋后面,修建起二间预制砖结构平房,耗资一万余元。我们给了一些材料,资助他现金4500元。大禄为人忠厚老实,思想单纯,学得一手烹调技术,常给人办酒席。其妻李小梅,高中毕业,为人热情大方,通情达理,人缘关系极好,周边邻居、亲朋好友都非常喜欢她,乐于与她交往、相处。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。

老伴六兄妹中,惟有大哥高大海一家人住在乡下,大家心里都牵挂着他。经过大家努力,联系到区畜牧场,畜牧场同意接受高大海一家进砖瓦厂工作,吃区里的内销粮。还在杨厂镇电影院的背后所辖的土地上划出一块约380平方米的空地,供其作为建房地基。大哥已经报到工作,并开始办理进城建房手续事宜。后因大哥的工作原因,不得已放弃了进城居住和工作机会,又返回到原地凃郭巷居住。

1990年代初期,大哥想在原地改善居住条件,将原有的二间破旧平房拆除下来,除了几根木条外,再没有什么建房材料。大哥家里也没有什么积累,更缺乏建房资金。老伴十分同情大哥,她从牙齿缝里积攒下来的180多斤粮食,送给大哥;她从预制厂购买了一批预制板材,连同家里积攒的木材等建房用得着的东西,装了满满一汽车,送到大哥家里;还凑齐了2500元现金,资助给大哥建房。经过大哥一家人的艰苦努力,大哥想盖新房的愿望,终于顺利得以实现,一套单家独院的三间砖砌瓦盖平房,矗立在涂郭巷祖籍的土地上。

高氏四兄弟从一个贫困的乡村走出来,各自发展自己的事业,虽说谈不上显赫的成就,但各自过着平安、康乐的幸福生活,每个人经历的辛酸苦辣的日子,不过是他们从无到有、奋力拼搏的精神记载,也体现了兄弟姊妹间和衷共济、心心相印的情谊(高氏兄弟姐妹1986年合影见图Q-4)。无论从哪方面去衡量,都是值得的。这与那些兄弟阋墙、姊妹相残的腐浊恶习相比,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照!

如今的杨厂镇已升为县级开发区,宽敞的马路,整齐的楼房,林立的外企、民企,使昔日的乡间小镇,已步入现代化康庄大道。正在施工的荆岳铁路、公路两用长江大桥,将把杨厂镇装扮得更加亮丽。为新一代的创业者,带来梦幻般的追求和机遇。